如果我告訴你，有六個少年被困在一座無人荒島上整整十三個月，最後不但沒有互相殘殺，反而彼此照料、平安活著回家，你會相信嗎？

多半不會。我們的直覺早被訓練成另一個版本——少年失去成人約束，文明的薄殼一碰就碎，接下來是分裂、暴力、獻祭。這個版本有名字，叫《蒼蠅王》，全球無數學生的必讀書單。

但真實世界給的劇本剛好相反。

羅格．布雷格曼在《人慈》裡做的事，說穿了只有一件——他把我們對人性的悲觀預設，一個一個拆開來看，然後問：證據呢？

我們為什麼這麼愛信壞消息

先講一個我一直覺得奇怪的現象。

打開新聞，詐騙、貪污、情殺、互不信任，佔據版面的永遠是這些。滑十分鐘手機，對社會的印象大概會壞掉一半。可是那天若真的出門搭捷運、買早餐、跟陌生人問路，遇到的多半是正常、甚至願意幫你一把的人。

這兩個版本的落差，布雷格曼的說法很犀利：壞消息對大腦來說是「緊急」的，好消息只是「背景」。我們演化出對威脅的高敏感度，於是負面敘事天生比正面敘事更黏、更好傳、更像真的。

So what is this radical idea? That most people, deep down, are pretty decent.

他自己把這個主張稱為「激進」。有趣的地方在這——「多數人骨子裡是正派的」這句話，為什麼會變成一個需要勇氣去講的激進命題？光是這個提問，就已經說明我們活在多麼犬儒的預設裡。

這本書在一整排談人性、談演化的書裡，站的位置很特別。《自私的基因》那一路的論述，習慣用冷峻的眼光看人。布雷格曼偏偏反過來，刻意選了樂觀這條難走的路，而且不靠雞湯，而是把對手最強的證據逐一搬上檯面檢驗。

一場吵了四百年的架，他終於選了邊

全書的骨架，是兩個哲學家的對立。

霍布斯說，人的自然狀態是「萬人對萬人之戰」。在沒有國家、沒有秩序的原始狀態裡，人生是孤獨、貧困、骯髒、殘忍而短暫的。自利與暴力是出廠配置，文明是後來才硬裝上去的約束器。

盧梭剛好倒過來。他認為人天生帶著同情心，是文明本身——是私有財產、是階級、是權力結構——把原本良善的人一步步扭壞。

這場架吵了四百年。多數寫書的人會擺出一副中立姿態，兩邊各打五十大板。布雷格曼不裝。他明明白白站到盧梭這一邊，再用考古、人類學、心理學、歷史的證據去撐這個立場。

問題來了——一個四百年前的哲學辯論，干我們什麼事？

干很大的事。因為你對人性的「默認假設」，會偷偷決定你支持什麼制度、怎麼對待身邊的人。

你信哪個版本，你就會打造哪個世界

若你打從心裡相信「人天生懶惰、不盯就會偷懶」，你設計的管理制度就會充滿打卡、監控、防弊。而被這樣對待的人，往往會慢慢變得只做最低限度的事——悲觀預期，親手把自己變成了現實。

反過來，若一個社會願意相信多數人是正派的、是想做事的，許多政策的正當性就完全不同。無條件基本收入為什麼一講出來就被罵「養懶人」？背後站著的就是霍布斯。布雷格曼想鬆動的，正是這個藏在制度底層的人性假設。

哈拉瑞在《人類大歷史》裡說，人類靠「虛構故事」組織起大規模合作。布雷格曼往前再走一步——他在意的不只是故事本身，而是「我們選擇相信哪一個故事，會回頭改變現實」。故事不是中立的描述，故事會自我實現。

拆兩顆教科書級別的炸彈

要證明人性本惡，心理學界有兩張王牌，幾乎每本教科書都印。布雷格曼直接去拆這兩顆炸彈。

米爾格蘭實驗，藏在數字底下的細節

第一張牌是米爾格蘭的服從實驗。標準說法是這樣：找來一群普通人，要他們對隔壁房間的「學習者」施加電擊，電壓一路往上加。結果多數人在權威的指示下，真的把電壓加到致命的等級。結論——普通人會毫無批判地傷害他人。平凡之惡。

但布雷格曼把原始資料翻了出來。

第一，抗拒的人比教科書講的多得多。許多受試者掙扎、發抖、抗議、想中途離開，這些畫面在精華版裡被剪掉了。

第二，也最關鍵——實驗者用什麼語氣下指令，結果天差地遠。當主持人說出那句帶著強制意味的「你別無選擇，你必須繼續」，服從率反而下降。一旦受試者感覺自己被當成工具、失去自主，抵抗的力道就上來了。真正推著人繼續的，是另一套說詞——「這個實驗很重要，為了科學進展，請你配合」。

你看出那個反轉了嗎？把人推向作惡的，不是內心深處的嗜血，而是「我在為一件好事服務」的那份認同。這恰好是盧梭式的解讀：環境的設計改變了人的行為。良心沒有消失，它只是被一個高尚的目標給繞了過去。

史丹佛監獄實驗，一個被導演出來的劇本

第二張牌更出名——金巴多的史丹佛監獄實驗。大學生被隨機分成獄卒和囚犯，沒幾天獄卒就變成虐待狂，實驗被迫中止。結論——給人權力，人就會墮落成暴君。

後來陸續曝光的細節，把這個故事打得稀爛。那些獄卒的「殘暴」，有相當一部分是被引導、被鼓勵出來的。研究團隊明示暗示地告訴他們要強硬、要製造壓迫感。有獄卒事後坦承，自己根本是在「演」一個他以為研究者想看的角色。連金巴多本人後來都不得不面對這些質疑。

布雷格曼的提問因此變得很尖：這個實驗與其說證明了人會變壞，不如說它親自示範了一場自我實現的預言。你若打從一開始就認定人會墮落，實驗設計就會強制人墮落給你看。

悲觀的故事，比較好賣

那為什麼整個學界這麼樂意接受這些黑暗結論？

布雷格曼給的答案不留情面——悲觀敘事比樂觀敘事更好賣。「平凡人會作惡」這種結論有戲劇性、有衝擊力、好引用，適合寫進教科書當警世故事。「多數受試者掙扎著想拒絕」這種版本太平淡，上不了頭條。

讀這一段時，我腦中閃過自己當兵時的某個場景——在一個被設定成「你沒有選擇」的層級結構裡，我也做過一些事後想起來覺得不太對、卻當下沒有拒絕的小事。那時的我不是壞人。我只是被放進了一個讓拒絕變得極度昂貴的位置。

這也給了讀者一件實用的方法論武器：下次看到聳動的研究結論，先別急著轉發，先問一句——這個實驗的設計本身，是不是已經偷偷把結論餵了進去？

很多時候我們爭論「人到底是好是壞」，其實爭錯了題目。真正該看的，是那個人被放進了什麼樣的框架裡。

荒島上的真實版本

現在回到開頭那六個少年。

1965 年，六名來自東加的少年偷了一艘船出海玩，遇上風暴失去動力，在海上漂了八天，最後擱淺在一座叫 ‘Ata 的無人島。他們在島上待了超過一年。

接下來發生的事，跟《蒼蠅王》一個字都對不上。

他們沒有分裂，反而建立了分工——輪流看守一團不能熄滅的火、輪流種菜、輪流值班。有人吵架了，規矩是雙方各自走到島的兩頭冷靜幾個小時，再回來和好。其中一個男孩摔斷了腿，其他人幫他固定、照顧他，等他痊癒。他們甚至用木頭和椰子殼自製了一把吉他，靠唱歌維持士氣。

十三個月後被救起時，六個人全部健康活著。

把這個故事跟高汀 1954 年的小說並排放，那組對比刺眼到不行。同樣是少年、同樣是荒島、同樣失去成人約束。小說裡他們走向獻祭與謀殺，現實裡他們走向合作與照料。

為什麼虛構的版本反而成了經典

值得想的不是哪個版本是真的——現實當然是真的。值得想的是：為什麼那個杜撰的悲觀版本成了全球必讀經典，真實的樂觀版本卻幾乎沒人聽過？

因為我們的文化偏好就長這樣。教育系統、文學評論、集體無意識，都更願意流傳「人性會墮落」的故事。高汀那本書頂著諾貝爾文學獎的光環，被一代又一代學生反覆閱讀。而閱讀本身就是一種訓練——它在潛意識裡告訴每個孩子：別人，尤其是沒有大人管的別人，骨子裡是不可信的。

於是悲觀變成了一種教養。我們未必是觀察到人性很糟才變犬儒，更可能是先被教成犬儒，才開始用犬儒的眼睛去找證據。

這件事在我們身邊也看得到。媒體生態極度傾向報導壞事，一樁詐騙案可以洗版三天，而那些每天默默把事情做好的多數人，永遠是沒有新聞價值的背景。久了，我們對「陌生人」的預設值就被調得很低。然後這個低預設又回頭讓社會更難建立信任——又一個自我實現的循環。

這本書的破綻，也得誠實講

我不想把《人慈》寫成一本沒有缺點的書，那不誠實。

批評它的人不少，有些打得很準。荷蘭醫師 Dolf Algra 直指它引用來源草率、原書甚至沒有索引、文獻處理不夠完整。海牙的講師 Simon Burgers 更狠，說布雷格曼有循環論證和挑選證據的毛病——他想證明人性本善，於是專挑支持這個結論的材料。

《衛報》的書評點出一個我覺得最致命的問題：對於大屠殺、對於納粹高層本身的所作所為，布雷格曼解釋得並不充分。你可以說底層的執行者是被權力和求生推著走的平凡人，但坐在頂層、冷靜規劃滅絕的那些人呢？「人性本善」這個框架在這裡明顯吃力。

哲學家 David Livingstone Smith 的結論更直接——立意良善，執行不佳，書裡有本質主義、有把「應該如何」和「實際如何」混為一談、有過大的推論跳躍。LSE 的書評則提醒，這本號稱「人類史」的書，視角過度集中在西方、菁英、男性，女性經驗幾乎缺席，與其說是 humankind，不如說更像 mankind。

那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值得讀？

因為就算他的每一個論證都可以再嚴謹一點，他做的那件核心的事——逼你去檢查自己對人性的預設值——仍然成立。你不需要全盤接受他的樂觀，只需要承認：你心裡那個「人本來就自私」的假設，可能從來沒有被你認真盤問過。它是別人塞給你的，不是你驗證過的。

你信的版本，會走出門變成真的

布雷格曼最後給了十條生活準則，精神大致是——預設別人懷著善意、把壞消息和好消息放在同一個天平上看、不要把犬儒當成一種成熟。

我喜歡這本書的地方，不在於它證明了人性本善——說真的，它沒有完全證明，那些批評是對的。我喜歡的是它把問題重新問了一遍：你之所以相信人性本惡，到底是因為證據，還是因為這個版本比較刺激、比較好傳、比較像你從小被餵的故事？

那六個東加少年在島上待了十三個月。他們不知道《蒼蠅王》這本書，所以沒有人告訴他們應該分裂、應該墮落、應該互相獻祭。

他們只是把火顧好，把斷腿的同伴照顧好，然後活著回家了。

📚 「人生哲學」系列延伸閱讀

📚 書籍資訊

書名：《人慈》（Humankind: A Hopeful History）
作者：羅格·布雷格曼（Rutger Bregman）
核心主題：用歷史翻案和科學證據挑戰人性本惡的假設

#152《人慈》：翻轉世界對善惡的理解

我們為什麼這麼愛信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