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 3 月,首爾四季酒店,李世石在第四局投出那著名的「神之一手」第 78 手,AlphaGo 的勝率瞬間崩盤。
那是人類在這場五番棋裡唯一贏下的一局。最終比數 4:1。
多數人記得的是「人類輸了」。我記得的,是那一刻之後發生的事——深度學習從學術論文裡那種你看不太懂、也覺得與生活無關的東西,變成了一條再也回不去的分水嶺。
李開復與陳楸帆的《AI 2041》,從這條分水嶺往前推二十年。它問的問題簡單,也難回答:當這股力量繼續往前滾,2041 年的你我,會活成什麼樣子?
我第一次意識到「AI 不再是未來」,是某天打開工作流,發現一份草稿、一段程式、一張示意圖,全是模型先寫好我再改的。那個門檻被跨過的瞬間,沒有煙火,安靜得幾乎察覺不到。這本書要談的,正是這種安靜。
它不是科幻小說,這個區別很要命

先講一件容易被略過的事——這本書刻意不叫自己 science fiction。
李開復與陳楸帆自創了一個說法:scientific fiction,科學虛構。
差一個字,承諾完全不同。
科幻小說可以開外掛。曲速引擎、時間旅行、會思考的機器人——只要故事好看,讀者願意買單,作者不必對「這在物理上做不做得到」負責。
科學虛構反過來,把自己綁死在一條近乎苛刻的原則上:書裡寫的每一項技術,都建立在「不誇大、即使沒有重大突破也成立」的現實評估之上。
李開復在導論裡說得很白:
「even with few or no breakthroughs, AI is still poised to make a profound impact on our society」
這句話是整本書的地基。意思是——別管通用人工智慧、機器覺醒,光是現在已經跑得動的這些東西,繼續便宜下去、繼續普及,二十年後就足以把醫療、教育、工作全部翻一遍。
劉慈欣的推薦語抓到了這個結構的核心:
「本書有著開創性的結構,用前所未有的跨越文類的多視角,展望人工智慧構造的未來……生動逼真的科幻想像與嚴謹深入的技術論述完美地結合。」
讀趨勢書讀久了,我養成一種戒心。《未來簡史》那類書好看,但讀完很難分辨哪些是嚴謹推論、哪些是作者為了張力而放飛的想像。《AI 2041》用一個笨辦法解決這件事——陳楸帆寫完一篇 2041 年的故事,李開復接著寫一段非虛構解析,告訴你「這項技術今天到哪了、未來大概會怎麼走」。
一個感性觸摸,一個理性把關。call-and-response。
「有可能發生」比「天馬行空」更令人坐立難安
這裡藏著一個讀者心理學。
天馬行空的科幻,你看完會讚嘆,然後關上書回到現實,因為你知道那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科學虛構不給你這個逃生門。它一直在你耳邊說:這不是想像,是推算;不是會不會來,是什麼時候輪到你。
孟買那篇講演算法偏見,首爾那篇講教育內捲,讀的時候我沒有「哇」的快感,反而有一種被點名的不安。那些情節,把今天已經存在的東西,往前播了二十年而已。
十個 2041 年的房間,地點不是隨便挑的

十篇故事,散落在舊金山、東京、孟買、首爾、慕尼黑、澳洲……
我原以為這只是為了讓場景多元、賣相好看。讀進去才發現,這份地圖是有政治的。
每一座城市,對應一種 AI 帶來的權力不對稱:
- 舊金山——矽谷的腹地,談工作與經濟的重新分配,那個全世界最早被自動化沖刷的地方。
- 東京——沉浸式追星,文化消費與情感被虛擬化到什麼程度。
- 孟買——一場被 AI 阻撓的戀愛,演算法撞上印度種姓制度的紅線。
- 首爾——孤兒雙胞胎與虛擬老師,教育科技把競爭推向極致。
- 慕尼黑——量子科學家的復仇,科學、權力與私怨的交叉點。
- 澳洲——後稀缺社會的試驗田,全書最烏托邦的一篇。
把這些地點連起來,會浮現一張「全球 AI 使用者的權力地圖」——誰握有技術、誰承受後果、誰連被寫進故事的資格都沒有。
那些缺席的房間,更值得問
問題就來了:台灣呢?中國呢?
讀者社群對這點批評得不算客氣。書裡幾乎繞開了中國最敏感的議題——國家級監控、社會信用評分。一個出生在中國、長年在中國經營 AI 投資的作者,選擇不寫這些,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種訊息。有人因此聞到「中國宣傳」的氣味。
我不想替任何一方定罪,但身為台灣讀者,我更在意另一件事:台灣該怎麼對號入座。
書裡沒有台北,可台灣的每一個情境都在書裡。自駕技術,我們有晶片與供應鏈,卻沒有相應的道路法制與保險邏輯。教育 AI,首爾那篇的內捲,幾乎可以原封不動搬到台灣的補習文化上。個資隱私,我們的法制走到哪了?
換句話說——這本書沒寫你的城市,卻逼你自己把城市填進去。你的行業,在 2041 年那個房間裡,會是哪一種角色?是握技術的,是承受後果的,還是缺席的?
「風險在人,不在技術」——這句話安全,但有陷阱

全書的核心論點,李開復講得很清楚:AI 本身無所謂善惡,風險的根源在於惡意或草率使用技術的人。
聽完很安心,對吧。技術是工具,人才是變數,所以只要管好人,AI 就是好東西。
書裡也老老實實列了一份風險清單:
- 演算法偏見(〈金象〉裡,印度保險演算法強化了種姓歧視)
- 深偽與身份竊盜
- 自主武器
- 隱私侵犯
- 結構性失業
每一條都真實,每一條都值得警惕。
問題在於,這套敘事把所有壞事都推給「幕後黑手」,卻悄悄豁免了技術本身。
偏見可能不在使用者手上,而在訓練資料裡
LA Review of Books 的 Virginia L. Conn 在 2021 年寫了一篇相當銳利的書評,標題叫〈AI 2041 裡的中立暴政〉。
她的核心指控是:這本書把 AI 的成功歸功於技術,把 AI 的問題歸咎於使用者,等於把 AI 當成一個脫離社會脈絡、抽象而中立的東西。
但偏見往往不是某個壞人偷偷塞進去的。它內建在訓練資料裡,內建在演算法的目標函數裡。
拿〈金象〉來說。故事寫得很細膩,保險演算法歧視低種姓的印度人——可作者最後把原因歸到「人類的偏見」。
Conn 追問:當保險公司給 AI 的指令是「最小化理賠成本」,而歷史資料裡低種姓群體恰好對應較高的風險標籤,這時候演算法的歧視,到底是「人壞」,還是「系統照著商業邏輯忠實運作」的結果?
沒有哪個工程師寫了一行「歧視低種姓」的程式碼。歧視,是「最小化成本」這個再正當不過的目標,與一份充滿歷史不公的資料,安靜合謀出來的。
我在資料相關的工作裡見過這種事的縮小版。沒有人有惡意,每個環節都「照規矩來」,跑出來的結果卻系統性地對某一群人不利。你很難指著誰說「是你做的」——偏見被攤平、分散到了整條流水線上。
把這種結構性問題,收斂成「惡意或草率的人」,是一種太體面、也太方便的說法。
Conn 甚至更尖銳地暗示:身為重金投資 AI 的人,這本書讀起來更像在「預先消解消費者的反對」——一種高明的、人文包裝的行銷。
我不完全同意這個動機論。但她點出的盲區是真的:當你說「技術是中立的」,你已經做出了一個立場選擇。
李開復對 AI 的樂觀,是有來源的。他在序言裡引用了近四十年前自己的博士申請書:
「人工智慧研究的是如何透過智慧軟體和硬體來完成通常需要人類智慧才能完成的任務……AI 將是人類認識自我這一歷程的『最後一里路』。」
把 AI 視為人類認識自我的最後一里路——這是一個深情、近乎浪漫的定位。它讓這本書溫暖、可讀、不嚇人。
但同一份深情,也讓它對「技術本身就會作惡」這件事,看得比較輕。
為什麼是 2016 年,而不是更早或更晚

回到 AlphaGo。
李開復用這局棋當分界點,理由比「AI 贏了人類」要深得多。
神經網絡不是 2016 年才發明的。相關的數學概念可以追到上世紀。那為什麼 2012 年之前,這些論文幾乎乏人問津,之後突然爆發?
答案不太浪漫——不是論文變聰明了,是 GPU 變便宜了。
李開復在書裡攤開那條成本曲線:儲存成本與算力,相較四十年前,發生了數百萬倍到兆倍級的改變。
當算力與大數據同時成熟,深度學習這套早就存在的方法,才終於跑得動、也終於養得起。
真正的新現象,是成本曲線的翻轉
這個視角值得停一下。
我們習慣把 AI 浪潮敘述成「一項天才發明」。但李開復的版本更冷靜:決定性的不是某個聰明的點子,而是那個點子終於變得可負擔。
我在職涯裡見過好幾次這種「技術普及時刻」。同樣東西,昨天還是少數人玩得起的奢侈品,今天突然成了人人桌上的日常。從稀缺到普及的速度,每次都比預期快。雲端如此,行動網路如此,現在輪到 AI。
而台灣站在這條成本曲線非常特殊的位置上。
當全世界都在問「算力夠不夠便宜」,台灣手裡握著的,正是讓算力便宜下去的那條供應鏈——晶片、伺服器、先進製程。別人在故事裡當主角,我們在現實裡當地基。
這既是底氣,也是風險。地基的角色穩定、不可或缺,卻也容易被困在「製造」這一層,把「應用層」那些更靠近人、更靠近價值的故事,讓給舊金山與首爾。書裡沒寫台灣,這份缺席值得我們自己警醒。
後稀缺的烏托邦,為什麼放在澳洲、放在最後

十篇故事的壓軸,〈豐饒之夢〉,設在 2041 年的澳洲。
它描繪一種接近《星艦迷航記》的願景——後稀缺社會(post-scarcity)。當生產幾乎不再有邊際成本,當基本物質需求被 AI 與自動化全面滿足,人類要面對的不再是「不夠」,而是「都夠了,然後呢」。
把最樂觀的一篇放在最後,是刻意的編排。
走過演算法偏見、深偽、復仇、失業這一路的陰影,作者最後給你一扇透光的窗。彷彿在說:如果我們把前面那些風險都處理好了,盡頭可能是這個樣子。
我喜歡這個收尾的善意,也對它保持一點距離。
後稀缺最迷人的地方,是它把問題的層次整個提高了。當生存不再是問題,意義就變成了問題。人不再為麵包奮鬥,那要為什麼而活?這正是李開復那句「AI 是人類認識自我的最後一里路」想抵達的地方——AI 替我們做完了所有需要智慧的活,剩下的,是那個只有人類自己能回答的問題。
但我不確定通往豐饒的那條路,會像故事裡這麼乾淨。從「都不夠」到「都夠了」的中間,是漫長的分配戰爭——誰先拿到豐饒、誰被留在稀缺裡。書把終點畫得很美,過程卻一筆帶過。而會決定我們命運的,往往是那段被一筆帶過的過程。
回到 2016 年那局棋。
李世石的第 78 手之所以動人,是因為那是人類在一個已經傾斜的賽局裡,硬生生扳回的一手。優雅、倔強、明知大勢已去卻仍要落子。
《AI 2041》整本書都在問同一件事——面對這股不可逆的力量,人還剩下哪些「第 78 手」可以走?
李開復的答案是樂觀的:人類仍是自身命運的作者。
我願意相信這句話。但相信它的前提是——我們得先承認,有些風險不在某個壞人手裡,而在我們親手打造、卻假裝它中立的那套系統裡。
棋盤已經攤開了。輪到你落子的,是你的城市、你的行業、你的 2041。
那一手,你想怎麼下?